散文：飘香的八大碗

秋日的一天下午，我去市里办事，没想到事情会办得这么顺畅。离返程的时间还宽裕着呢，我看看表，一路沿着公园东面的濠河边走着。天青，水蓝，微风吹过有暗香，我的心里充盈着类似澄明的惬意。

“是郭老师吗？”

“你是——”我回转过身来，望着面前的这位四十来岁的中年妇女，努力从我储存了二十多年的记忆里搜寻着。二十年前，我曾在市区的一所中学里教过三四年的书。

“我是——”她说了自己的名字。而我真的没有什么印象了。可是，她却热情不减，先是急切地叙说着自己，接下来是噼里啪啦地介绍班上同学的近况，然后，不由分说，一手拉住我，一手打起了电话，说是非要喊几个同学来陪我吃顿饭。我的灵魂仿佛一下子被从睡梦中摇醒，有些迷惑，又有些感动。不一会儿，周围竟聚集了五六个人。往北走了不多远，就到了王府井，这是我们这座城市的一个繁华的所在，路两边各有一酒店，一边是王府会，一边是八大碗。去哪一家呢？他们都问我，我就说：“八大碗。”一个刚从宝马车上下来的同学走近我对我介绍起来：王府会是个高层，又依傍着濠河，我们师生之间难得一聚，就找一个清幽一点的地方，赏赏濠河的美景，尝尝南通的美味，叙叙旧，不是很好嘛。我则坚持：“叙旧还是到八大碗吧。”

在肚脐眼愈饿愈深、肚子总觉得填不饱的日子里，能吃到八大碗，那是一件可以对乡里和没资格坐桌子的人夸耀好几个时日的美事。通常是来了很要紧的贵客，或是娶亲嫁女才有可能摊得上。

“郭老师，您请坐。”就在我走神的当儿，菜肴已摆上了桌。如果把去王府会比作是喝人头马，是贵族般的享受，这“八大碗”也当得上是喝的分金亭酒，自有普通人的欢乐。虽叫“八大碗”，但冷、热、炒、汤样样齐全，装潢的色调还不错，老板也热情，可我的那些比我年轻的学生对着满桌的大鱼大肉没有食欲，我自个儿也是浅尝辄止，吃得并不多，气氛一下子沉闷起来。我点燃一支烟，思绪回到了从前……

那年我十九岁,却已上了大二。我是老大，下面还有两个弟弟一个妹妹呢，他们都住校读中学。父亲为了供我们读书去了新疆的建筑队。一天晚上，队长的喇叭筒响了，说是明天队里分玉米秸。六月里感冒发着热的母亲愁苦地看着我，不住地叹气：“这可如何是好！”我劝慰着母亲：“怕什么，人家能过我们能过，大学里吃得好呢，我有力气，我行！”

农历的六月天本来就热，那时的天好像比现在更热，不一会，我浑身上下全被汗水浸透了，像是穿着衣服洗了个桑拿，手上早就烙起了好几个大大的血泡。更要命的是玉米秸的叶子、杆一不小心碰到脸上、脖子上、手膀子上，会划出一道道血印子，咸咸的汗水流在上面总是生生的疼。我顶着毒辣的日头一棵棵地挖着，周围没有一丝风，当我直起腰来无助地望天时，天旋地转，一个趔趄，几乎摔倒，吓得我赶紧停下来到东边大河里喝上两口清水，然后回到地里，把倒下来的玉米秸一把一把地捆好，再一把一把地码到大车上。当我拖起小山似的大车回家时，队长向我投来敬佩的目光。

我回到家时，已是中午一两点。家里的人围着我，如同围着从前线回来的将军。我却没有气力搭理他们，只是径自走到桌子前，端起冷好的玉米粥，一口气喝了八大碗！

不知不觉，我面前的烟缸里已积起如山的烟头。哦，老实说，我的八大碗一点也赶不上什么“上八珍”“下八珍”，但就是“上八珍”“下八珍”，你也吃不到当年的口味了！这些年，我们物质的东西是多了，但是，我们的感觉、味觉乃至对生命的体验却无可奈何地退化了，哪里还有当年横扫八大碗的豪气呢？

临别时，同学们都真诚地为我祝福：愿我的生命里永远保存着八大碗的芳香。我连连道谢。是的，我们肉体可以衰老，心灵也会长草，但是，八大碗的岁月情怀却没齿难忘。

哦，我的飘香的八大碗……